《AI帝国》：OpenAI 帝国的梦想与噩梦
书名：Empire of AI: Dreams and Nightmares in Sam Altman’s OpenAI (Penguin Press, 2025)
作者：Karen Hao
2025 年 5 月出版的《Empire of AI》，是前 MIT Tech Review 记者 Karen Hao 的调查力作。她以“帝国”作为核心隐喻，把 OpenAI 的崛起写成一部当代帝国志。
这不是一本算法史，也不是单纯的 Altman 传记，而是一部 产业权力史。它关注的是：
- 谁在囤积资源？
- 谁在付出代价？
- 谁在操控叙事？
- 谁在决定治理？
Hao 的核心判断是：OpenAI 以帝国逻辑迅速扩张。
- 资源：算力、电力、水源被迅速集中；
- 劳工：肯尼亚等地的低薪工人承担心理创伤性的“数据清污”；
- 叙事：Altman 以“AGI 造福人类”包装自身为救世者；
- 治理：从非营利到“有限利润实体”，透明度骤降，权力集中。
她指出，这些逻辑与殖民帝国并无二致。她的书，章节名本身就像帝国编年史：
- Divine Right（神授权利）：AGI 叙事的救世色彩；
- Civilizing Mission（文明使命）：安全与进步的修辞外衣；
- Ascension（登基）：Altman 借微软联盟登顶；
- Science in Captivity（囚禁的科学）：开放走向封闭；
- The Gambit（角力）：2023 年董事会罢免-复位风波；
- Reckoning（清算）：肯尼亚劳工的真实代价；
- A Formula for Empire（帝国公式）：资本 + 算力 + 劳工 + 叙事 = AI 帝国；
- How the Empire Falls（帝国如何衰落）：提出问题，帝国是否可持续？
为便于理解，可以把全书收束成四个维度：
- 资源（Resource）
GPU、电力、水资源，犹如帝国的矿山与粮仓。智利数据中心是典型案例。 - 劳工（Labor）
肯尼亚外包工人以低薪清理有害数据，心理创伤严重，却被叙事抹去。 - 叙事（Narrative）
“AGI 造福全人类”是现代版的“神授权利”与“文明使命”。 - 治理（Governance）
从非营利到有限利润，治理架构逐渐空心化，CEO 与资本联盟成为实际权力核心。
在作者看来，这种帝国逻辑甚至可与曾经的大英帝国相并并论：
- 资源：OpenAI 的 GPU/能源 ↔ 大英帝国的棉花/煤炭/茶叶；
- 劳工：肯尼亚标注工人 ↔ 殖民地苦力与契约劳工；
- 叙事：AGI 使命 ↔ 白人的文明使命；
- 治理：董事会危机 ↔ 殖民委员会的虚假代表性。
因此，帝国逻辑跨越时空，无非是：资源集中，劳工隐形，叙事合法化，治理失衡。
《AI帝国》拥有深刻的洞察，它指出：
- 外部化成本：AI 的生态账单与心理成本被转嫁到弱势群体与全球南方。
- 叙事即权力：安全/公益的修辞可能成为治理豁免权。
- 治理悖论：非营利初心在资本与扩张面前迅速失效。
- 帝国兴衰：AI 帝国的未来或许会重演传统帝国的宿命。
本书作者Karen Hao，毕业于 MIT，原学工程，后转向新闻，担任 MIT Technology Review 高级 AI 记者，在业界以深度报道闻名，后加入 华尔街日报（WSJ），继续追踪全球 AI 产业。她善于把技术细节与社会议题结合，尤其关注“供应链底层”：非洲标注工人、环境代价、权力不平衡。
Karen Hao 之所以敢于用“帝国”隐喻来写 OpenAI，与她的身份与视角不无关系。作为在美国成长的华人，她对“帝国兴衰”的历史叙事格外敏感。她既在硅谷媒体体系内部，又能保持“边缘观察者”的距离感，这种跨文化身份让她能透过技术乌托邦的外衣，看见资源掠夺与劳工代价。不过，她的笔法并非单纯出于文化身份，更是工程学逻辑 + 新闻职业训练 + 跨文化敏感的合力产物。
然而，Karen Hao 的笔触，带着强烈的批判性，把 OpenAI 写成一个现代帝国，强调它的剥削与代价，这种揭露虽然重要，但如果只停留在此，可能陷入另一种单调的“道德审判”。
历史提醒我们：殖民从来不是纯粹的“坏”。大英帝国的铁路、电报、港口、契约法、现代教育，在印度、马来亚、香港等地播下现代制度的种子。中国“半殖民半封建”的叙事强调帝国主义之恶，却无法否认：在香港这样的“完全殖民地”，反而更快地进入现代化秩序。某种意义上，不是“殖民太多”，而是“殖民不够”。因此，殖民既是剥削，也是加速器；它带来秩序与发展，只是代价往往由弱者承担。
回到 OpenAI：
- 它是压迫吗？ 是的，肯尼亚工人和智利水资源为硅谷帝国付出代价。
- 它是发展吗？ 同样是的，它推动了全球 AI 基础设施建设，催生了新的产业机会。
正如在中国，有人批判资本家剥削，却有更多人追问：“那公司在哪，还招聘不？”AI 帝国带来的，正是这种矛盾：也许是噩梦，却更是机会。
因此，《Empire of AI》出版后，就有读者不断提出质疑：这本书本可以是一部财经/产业史，为何被写成了政治批判？
这种感受并非空穴来风。Karen Hao 的笔触带有明显的“起诉式”倾向，她几乎将每一个案例（智利水、电力，肯尼亚劳工，董事会风波），都放进“帝国剥削”的叙事框架，她更像是在做“政治神学式批判”，而不是冷静的经济学案例分析。
一方面，这种写法也正是她的价值所在：财经书写往往强调公司治理、融资故事、市场逻辑，而她选择把 AI 产业放入更大的政治-社会-历史脉络，提醒人们看到“看不见的代价”。
但另一方面，风险也存在：她低估了 AI 带来的“正向发展效应”，如就业机会、技能转移、基础设施建设等等，使她的书整体上调性偏向“揭露阴影”，对光明面着墨较少。
可以这样说：作为财经传记，《AI帝国》显得不够“平衡”；作为政治批判，它却锋利而有力，让读者记住了 AI 帝国的阴影。最终，这本书既不是纯粹的财经史，也不是学术性的政治哲学，而是一部介于两者之间的“政治化的财经调查”。
总之，《Empire of AI》不仅讲 Sam Altman 的传奇，更讲一个梦想与噩梦并存的帝国。它让人看到：AI 的未来不是单纯的技术竞赛，而是资源、劳工、叙事、治理的全方位较量。
这本书提醒我们：帝国逻辑从未远去，今天的 AI 帝国，可能正走在历史帝国曾经走过的道路，它今天以 GPU、电力、叙事与治理的形式重现。
然而，我们若只把它写成“压迫者 vs 受害者”的二元戏剧，就会错过历史的复杂性。真正的难题是：当帝国既是剥削者，也是现代性的加速器，我们该如何判断与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