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尘土到帝国 · 10
李嘉诚:先把一家小厂撑起来
从替别人做生意,到独立撑起一家小厂|起步纪事
长江塑胶厂刚办起来时,李嘉诚连账都自己做。
他后来回忆,自己没有做账的经验,就找会计书来读,做完再请审计师检查。那时资金有限,能自己承担的工作,他尽量自己承担,以此压低开支。
我们熟悉的李嘉诚,似乎总在决定一笔大买卖。可在1950年,他首先要管好的,是自己刚刚开张的小厂。还没有那么多资产可供调度,一项日常开支也有分量。
这位年轻厂主不是头一次做生意。不过,此前那些生意属于别人。
战乱使他随家人来到香港,求学中断,父亲又因病去世。家庭需要收入,他早早进入了工作。关于他后来成就的一切宏大解释,在那时都得先让位于一件眼前的事:找到活做,把日子过下去。
然而,有了一份工作以后,他并没有一直留在原来的位置。
据他在2006年接受《福布斯》采访时的回忆,战后的一次机会,先来自一封信。替老板写信的秘书病假,同事推荐他代笔,事情办得好,他得到了提拔,开始负责一个小部门。求学虽然中断,读书学来的东西并没有白费。
有了新的位置,他又主动要求转去做批发推销。那份工作更难,他却觉得前景更好。从替老板处理事务,到直接面对买货的人,他选择向生意更靠近一步。后来,他又做到了工厂总经理,接触的不再只是怎样把货卖出去。
推销与管厂,让同一门生意的两头都出现在他面前:一头是愿不愿意买的人,一头是能不能把东西做出来的工厂。他后来谈这段积累,特别把市场、生产效率和品质放在一起。销售懂得再多,厂里做不好,生意仍接不上。

也有更难学的一课。据他的回忆,旧公司的货主要销往内地,1949年业务大幅收缩;此前没有多囤存货、多订原料,使公司少受了一些冲击。市场好时,货是待做的生意;销路一变,同样的货也会把钱压住。还在替别人管厂,他已经碰到了这层利害。
因此,站在1950年的门口,他并非只是一个攒下一点钱的年轻人。客户、生产和资金怎样牵连,已经在他的工作里发生过。手上的本钱有限,能带走的经验却不止一门推销本事。
在那次访谈里,他还讲到老东家的挽留。老板曾许以总公司总经理的位置,也提出结束旧业务后,与他合伙经营。他却想自己从小做起。
这就使独立开厂有了另一层分量。老东家已经重用他,还愿意把雇员关系变成合伙关系。他不是没人肯要,也不只是被旧业务的收缩推出来谋生。眼前有一条可以继续合作的路,他仍决定走自己的路。
我们从后来回望,很容易觉得这个选择理所当然。可那时,“自己开厂”还不是通往首富的起点,只是一门尚未做起来的生意。他有把握继续做塑料,却没有足够的本钱把每一项工作都交给别人。把学到的本事拿出来,亲自担起一家小厂,这一步要有胆量。
在他的回忆里,离开也有一个安排:先帮旧雇主清理存货,让原来的业务有序结束,再开始自己的生意。旧厂里的经历,一面给了他独立经营的底子,一面也留下需要收尾的工作。想走出去,并不等于从此与过去一刀两断。
1950年,长江塑胶厂成立。
厂房是租来的,办公室设在阁楼上。2012年《福布斯》的人物报道记述,长江最初做的是塑料玩具和日常用品。不是一开门,便有了后来那门大名鼎鼎的塑料花生意。
后来的报道提到,启动资金中既有他的积蓄,也有亲属借款。那些钱不是一句“敢想敢干”就能省去的条件。积蓄把此前的工作接到新厂,亲属的帮助则让他手中可用的钱多了一些。
但钱凑到了,并不等于从此宽裕。他后来谈起创业初期,特意说到当时还不具备向银行借贷的资格。自己记账、自己多做一些事,正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发生的。
前面那套自己做的账,在这里有了分量。读书自学让他接下了原来没做过的工作,请审计师检查,又没有把“不必事事雇人”误当成“不必向人请教”。独立办厂,终究不等于一个人什么都会。

这家做玩具和日用品的小厂,先把他以前接触过的事情聚到了一处:货要卖出去,生产要做得好,开支还得承受得起。过去,他可以把事情办好,交给老板;如今,买原料、安排生产和花掉手里的钱,都属于自己的生意了。自己记下的账,与厂里正在做的货,是同一回事的两面。
他从小处办起,却没有把生意只做在原来的位置上。
1950年代中后期,塑料花在海外兴起。香港的塑胶业也随着产品和市场变化,迎来一段迅速发展的时期。对于已经进入塑料制造的李嘉诚,这是一种可以追上的机会。
前面那篇《福布斯》报道,还提到一条很具体的线索:他从行业刊物中了解到意大利塑料花的流行,随后调整工厂的生产,转向这一产品。
他把读到的新消息,带回了手中正在经营的生意。读会计书,是为了接下眼前不会做的工作;读行业刊物,则使眼光越过已有的产品。受雇时学到的本事,开厂后积累的经验,现在又要用来尝试一种新的产品。
塑料花后来与他的名字连得太紧,几乎成了他整个创业起点的代称。其实,1950年开厂在先,塑料花生意发展在后,中间已经有了几年的经营。

花卖得出去,当然好。但买家要的不会只是一个好主意。
一笔订单进来,就占用了工厂接下来的一段生产时间。货交给谁,什么条件下接下一笔,都会影响已有的安排。对于想把厂做大的经营者,遇到更好的报价,也未必能马上转身。
李嘉诚在2006年的那次访谈中,讲过早年塑料生意里的一次取舍,时间被他记在1956年。他已经答应为一个客户供货,另一个美国买家却愿意出更高的价,来买这批原本属于别人订单的货。按他的说法,当时他还是原客户唯一的供应商。
他没有把已有订单转过去。但他也没有把新生意一概挡在门外,而是向对方提出,可以等计划中的新厂办起来,再接新的订单。
前一笔照做,后一笔另作安排。
他愿意接新生意,却要为它安排新的生产能力,不能拿已经答应交给别人的货来应付。对方开出的好价钱,没有替他省掉这一步。
在李嘉诚自己的讲述中,那次取舍使他与原客户的关系更好了。一笔买卖结束后,双方还有往来的余地;工厂里做完了这一批货,生意也不必跟着结束。
后来的报道还记述,长江曾把塑料花的部件交给家庭装配;这一安排从哪一年开始,报道没有说明。它至少让我们看到,厂房以外的人也参加了这门生意。那些没有留下姓名的装配者,把部件组合成花,承担了制造过程中实际的一部分。
我们记住了厂主的名字,花却并非由厂主一个人做出来。
在货物的另一端,也有不该被略去的人。
到1950年代末,长江与美国人造花进口商Joseph Markovits Inc.(简称JMI)建立了重要的供销关系。经营这家公司的尼古拉斯·马什,是李嘉诚早期制造业生意中的一位重要买家。
马什经营自己的进口生意,需要货源;长江则需要把产品接到海外市场。一家香港工厂,不必独自把远方的采购、销售和分销全部做起来,才能卖出自己的货。与这样的买家合作,才有可能将厂里的生产接到更远处的需求上。那位常被笼统称作“外国贵人”的人,也有自己的生意要经营。
前面1956年故事里的客户没有留下姓名;马什则在另一条商业往来的记录中,留下了名字。
1964年,一则关于长江两座工业大厦开幕的报纸报道,把马什列为受邀主持开幕的人。这位海外买家的名字,已经与长江新的事业进展,一起出现在当时的报纸上。

从自己记账的小厂,到有生产、有外销往来的企业,李嘉诚的路已经往前走了一段。后来,地产和更大的事业会占据关于他的叙述,塑料花则留下一个人人会说的起点。
可在那个起点里,有他替别人做生意时学到的东西,有独立开厂的选择,也有亲属拿出的钱、装配者做的活、买家经营的市场。这些条件不会因为凑在一起就自然成功,还得有人把自己的积蓄和时间放进去,接下做不做、怎样做的责任。
李嘉诚接下了。
那时还没有后来的帝国,先有一家需要他撑起来的小厂。
图片来源
- 封面:本系列/OpenAI设计。人物参照EdTech Stanford University School of Medicine《IMG_5485》(2010-09-29);经AI插画化与构图改编,结合生成的小厂背景。非历史现场,不表示本人或原作者背书。 肖像原作与来源 · 肖像原作:CC BY 2.0
- 战后营商环境:本系列/OpenAI制作的AI情境插画,非历史照片。人物、货品和空间为通用示意,不指认李嘉诚本人或其任职处。 行业背景资料(非图像来源)
- 小厂起步:本系列/OpenAI制作的AI情境插画,非历史照片。取意于正文的阁楼办公室、自己记账及初期产品;画面不是长江原厂、原始账册或产品档案,人物不指认真实个体。
- 香港塑料花生产照:据York Lo文章首图说明,为1960年代香港生产场景;摄影者及厂名未详。原图保留,未作生成式修复;再使用许可尚未确认。 来源
- 剪彩合影:转载自York Lo的香港工业史文章,原署Courtesy: York Lo(照片提供者署名,非摄影者或授权声明);人物与1964年时间依据该页图注,摄影者未详。再使用许可尚未确认。 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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