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餐桌上放着两只绿釉杯,一把木椅靠近桌边,另一把退到前景

· 03

婚姻里,顺服不是退出关系

有个姐妹又在微信上和我聊起家里的事。

丈夫做了一个决定,她觉得不太妥。她说了自己的意见,丈夫不认同。说着说着,又扯到以前的事情,最后还是那句话:

“算了,不说了。”

这样的聊天不是第一次。有时候是钱怎么花,有时候是孩子的事情,有时候只是家里一件琐碎的小事。单独听起来,似乎都不值得大惊小怪。

可是听得多了,我慢慢觉得,她说的那个“算了”,好像已经不只是这一次不想争了。

“反正最后还是这样。”

“说了也没用。”

“他是一家之主。”

“圣经不是说妻子要顺服丈夫吗?”

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明明不是没有想法,也不是从来没有说过。可是那些想法,好像越来越只出现在她和我的聊天里。

在家里,留下的是一句“你决定吧”。

她把这叫作顺服,我却有一点不安:如果顺服慢慢变成“算了,别说,也别想了”,那两个人以后还怎么一起生活?

安静下来以后

我当然不能只凭一句“算了”,就知道一个人心里发生了什么。

有时候是真的累了,今天不想再谈;有时候是已经想清楚,觉得按对方的办法也可以。家里的每件事都要开会表决,也挺累人的。

可还有一种“算了”,是连下次都不想再谈了。

这才是让我在意的地方。一次争执过去了,后面的事情还是会来。周末怎么安排,孩子遇到问题怎么办,一笔钱该不该花。她仍然在这个家里,也仍然要过这些日子,却越来越不愿意把自己的判断放进去。

我想起一张桌子旁边的椅子。人还坐着,只是椅子一点一点往后挪。起初离桌子远一点不碍事,后来想拿什么,都不太够得着了。

当然,这只是我的比方。真正要问的,是她为什么往后退。

她说话的时候,对方有没有认真听?她不同意的时候,会发生什么?还是两个人已经习惯,一开口就忙着解释自己,谁也没听完谁?

我还没有听清这些,就劝她“你再勇敢一点”,大概只是又给她加了一件要做的事。

帮助者也会说“我觉得不妥”

她提到顺服,我想到的却是创世记里的另一句话:神要为那人造一个配偶帮助他。(创世记2:18)

帮助者。这个词放在家里,其实很有意思。

一个人准备做一件事,另一个人看见他没留意的地方,提醒一句:“等一下,这样恐怕不行。”这本来是帮忙。可到了夫妻之间,同样一句话,有时候就变成了“你怎么总跟我唱反调”。

如果妻子的意见只有和丈夫一样时才算帮助,那丈夫需要的可能是一个回声。

回声确实省心,你说什么,它就说什么。

但你没看见的,它也没看见。

我想,夫妻一起生活的一个好处,正是家里不只有自己这一双眼睛。她可能想得太多,他也可能想得太少;她的担心未必全对,他的把握也未必都有根据。

所以我不大能把“我不同意”直接听成“我不顺服”。还得听她在说什么。她可能是在争自己的意思,也可能正好指出了一个需要改变的地方。

而且,她有没有参与,不能只看丈夫最后有没有采纳她的意见。认真听过、一起想过,仍然不同意,是一回事;等她把话说完,好宣布原定方案,是另一回事。

“我不是让你说了吗?”

这句话有时候听着,还真像是给了别人发言时间。

丈夫是头,不等于妻子没有头脑

这句有点像玩笑的话,我觉得放在这里倒很合适。

以弗所书讲妻子顺服丈夫,也讲丈夫爱妻子,“正如基督爱教会,为教会舍己”。往下读,还说到爱妻子如同爱自己的身子,保养顾惜。(以弗所书5:21–33)

这些话放在一起,我很难想象,一个丈夫可以只负责作决定,然后把妻子的难处全交给她自己克服。

不妨设想一个普通场景:丈夫想周末请几位朋友来家里吃饭。妻子说,这星期已经很累了,实在不想再张罗。

“不就是多几双筷子吗?”

筷子是不会自己买菜、做饭、收拾厨房的。

他想到的是朋友坐下来吃饭,她想到的是吃饭前后那一大堆事。若她的话只被听成“不愿意支持我”,那么接下来不管把“顺服”讲得多认真,那些活也没有因此少一点。

可是事情也可以继续往下谈。丈夫去问朋友能不能改个时间,或者这次由他买菜、做饭、收拾,大家吃简单一点;妻子再看看自己的情况,说明哪些能帮,哪些确实做不了。

也可能谈完发现,这个周末就是不合适。

丈夫因此改变主意,难道就不再是头了吗?我倒觉得,他终于把妻子也算进这个安排里了。

彼得前书说丈夫要“按情理和妻子同住”,并且敬重她,因为她与自己“一同承受生命之恩”。(彼得前书3:7)

有时候,按情理同住,可能就从弄清楚那几双筷子背后有多少事情开始。

厨房木台面上摆着筷子、青菜和胡萝卜,水槽旁有沥水的碗盘,灶上放着锅
筷子不会自己收拾厨房

我仍然有意见,也仍然在这里

不过,我也不想把话说得太容易,仿佛只要认真听,夫妻最后一定能商量出一个双方都满意的办法。

有些事情谈过了,还是觉得自己的想法更好。

我读那句“如同顺服主”,想到的是,她所信靠的仍然是主,不必先认定丈夫每一次都对,才愿意与他一起往前走。不过,这话说起来还是有点大。

回到刚才设想的那顿饭。如果两个人已经把活怎么分说清楚了,她也许还是会问:

“可我还是觉得换一天比较好啊。答应了,就不能这么想了吗?”

我想,倒也不必。谁能因为答应了一顿饭,就立刻把自己的想法也换掉呢?

她可能只是愿意说:

“那这次你来张罗吧,我帮你。不过人数别再加了,我晚上得早点休息。”

她未必一下就高高兴兴了,也还想看看他说的“我来收拾”到底算不算数。但这一次,她愿意让他来安排,自己也帮着做一点。我觉得,这里面已经有一点顺服的意思了。

事情过后,两个人还可以再说说,这样安排究竟行不行。不用因为自己答应过,就连“这次还是太累了”也不能说。

当然,换一种情况,丈夫接受妻子的意见,把聚会改期,也不能因此说他没有承担带领。这顿饭最后怎么安排,并不是一张用来判定谁作头、谁顺服的考卷。

钱和孩子的事情,当然未必像一顿饭这样好商量。有些分歧还得放在那里,继续想。我只是觉得,能这样试着一起做一件小事,已经不容易了。至于那个连话都不想再说的人,也不能因为看了这个例子,就得马上做到。

还有一种情形,需要另外说。如果本来可以谈,一个人却为了省事,把事情全推给对方,等出了问题再补一句“我早就知道”,那确实是在躲责任。这种心思,丈夫妻子都可能有。

但我不能拿它去猜开头那位姐妹的心。一个人反复说了没有用,甚至因为说话而受辱、受威胁,和不愿意承担,是很不一样的事情。

共同生活,也不意味着必须替对方一意孤行的决定背责。

那把椅子,为什么退远了

这样想下来,如果那位姐妹再来找我,我想先少说一点。

她已经试着说过许多次了。与其马上告诉她下一次该怎么说,我更想听清楚:那些话说出去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两个人只是每次谈着谈着就顶起来,也许可以先停在一件小事上,重新听完对方。她可以不用一开口就准备争到底,他也得愿意让原来的决定重新进入商量。

可如果她一表达就要面对羞辱、恐吓,甚至暴力,那眼下需要的就包括保护和可信的帮助。不能拿“顺服”催她再冒一次险,也不能把这些事情轻轻放进“夫妻都有脾气”里。

而那个已经习惯听见“随便”的丈夫,也有需要停下来想一想的地方。

妻子不再反对,也许让日子省心了不少。可是,自己有多久没有认真问过她想什么?上一次她说不妥的时候,自己是怎么接的?

窗边木桌上放着两只绿釉杯和一块布,靠近木椅的桌角留着空处
桌边留着位置

如果他愿意,倒不必等她又鼓足勇气,才开始下一次谈话。

可以由他先回来,把上次没谈完的事情重新拿出来。承认哪里没听进去,问她担心的究竟是什么,再把自己该做的那一部分做起来。

她也未必马上就愿意说。一次问话,还不能让人知道这一次会有什么不同。得在后面的事情里慢慢看见。

我还是想把那把椅子拉回桌边。

只是现在想来,不能光催坐在上面的人往前挪。

桌边也得给她留着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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