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辩证法 · 第二季 · 第五辑:学校非常重视孩子 · 23
为了给孩子减负,书包为什么更重了
小满的书包带快脱线了。
他娘拆了一截旧衣边,包住背带与包身相接的地方,缝了两遍。针不好穿过,她把针尾抵在桌沿上,慢慢推过去。小满在旁边替她扯着线。
那天二狗挨家送通知,说学校要给孩子减负,以后每天只留两页作业。做完就能歇,不许再像从前那样,一家人等着孩子写完字才收饭桌。
小满的娘把针停下来:“真就两页?”
“写进规矩了。谁多留,找谁。”
她低头咬断线,让小满背上试试。新缝的地方硬,隔着衣裳有些硌。他没说,跑到院里,把毽子从柴垛后面找出来。上面的鸡毛压歪了,他用手指一根根捋直。
第二天下午,老师在作业登记簿上写了两页的页码,合上本子,让孩子们收书包。
小满刚把今天的练习簿装进去,老师又抱来一摞旧本子。这些本子原先收在讲台下面,有的错字没改,有的算题还空着半行。
“把夹着纸条的地方补好,明天带来。”
小满翻了翻自己的几本:“这些也在两页里面吗?”
“这是以前没做好的,不是今天新留的。”老师说,“欠着的总要补上。”
发完旧本子,老师又把下一册的课本发下来。新书纸厚,还不大肯合拢。这几天要接着往下教,晚上先认一认生字,遇上不会的,请家里人领着念。
二狗正在后面替孩子们把卷起的书角压平,听见这一句,便问老师,往常不是先在课堂上领读吗。
老师说,明天得先给几个人讲旧本子上的错处。新课一点不往下走也不成,家里先念熟,上课便能省些时间。
“可别又多留了。”二狗提醒。
“不动笔,只读。”
二狗想了想,帮他把新书传下去。
最后还有一叠家长用的辅导纸。大明把每一课怎样提问、哪些地方容易错,都编在上面,订成了厚厚一册。怕家长教的与学校不同,还附了例子。
“这个给大人看,不是给你们做的。”他说。
小满把它插在新书后面。包盖扣不上,他把旧本子取出来,竖着放了一次,又横着放了一次,最后用膝头顶住包底,才把扣眼拉到扣子上。

晚饭后,他娘抹净饭桌,给他留出靠灯的一角。
两页作业做得不慢。他写完,把本子合上,去门后拿毽子。他娘刚要收桌上的笔,看见包里露出的纸条,想起老师的嘱咐,又叫住他。
“这几本呢?”
“那不算作业。”
“那还做不做?”
小满抱着毽子站了一会儿,把它放到窗台上,坐了回来。
改完旧本子,他娘拿出新课本,让他念。她认得一些字,遇到不认得的,先看大明发的册子。册子上要她问小满,为什么这个字不能换成另一个。她把两个字看了很久,拿不准哪个怎么念。
小满也看着她。
“明天问老师。”她在那一行旁边折了个角,“先念后面的。”
后面的念完,她又翻回折角处,怕这一个字正好是明天要用的。她试着念了一个音,又拿不准,让小满把前后两句连起来念。小满把下巴抵在桌沿上,念到一半,漏过一行。她叫他重来,他便从头再念。
锅里的洗碗水已经凉了。她端着碗去灶边,听见那边没了声,回头看,小满的脸伏在胳膊上,新书还摊着。
她把碗放下,过去替他收书。毽子从窗台滚下来,落在脚边,她捡起来,也塞进书包侧面的小兜里。
第二天下午,她提前到学校接小满。放学后,她接过他的书包,没有往外走,想先问问究竟哪些可以留在教室。
老师正在批本子,一手的红铅笔印。他听她说起那个不认得的字,拿过新课本,在折角处念了一遍。她跟着念,连念了两次,才点了头。
“晚上有不会的,先空着。”老师说。
“空着的他睡前还惦记。总怕第二天跟不上。”她把书包搁在讲台边,“这几样,能不能少带些回去?”
大明来收作业登记簿,正听见这句,便请她把东西取出来,一样样看。
今天的练习簿放在左边,翻到指定的两页。旧本子归订正,放在右边;下一册课本归预习,也放右边;辅导册归家长,再往右挪一点。
“都分清楚,就不会以为学校又多留了。”大明说。
小满的娘指了指右边:“我问的是这些能少带哪样。”
老师抽出最上面一本旧本子。里面还有两处错字,昨天补的一个又错了。他拿着看了看,放到手边,准备留小满来认。
大明问:“这不改,以后还照着错的写吗?”
老师便把本子翻开,叫小满过来,指给他看。等小满认过了,又让他晚上再写一次,免得转眼忘记。
小满的娘摸了摸新课本:“那这个,明天在这儿念呢?”
“明天就教这一课。”老师说,“他先看过,听着不费劲。”
她又拿起辅导册。二狗刚从院里进来,接过去替她翻到那一页,说有这本多方便,不用家长自己找办法,也省得着急了只会骂孩子。
“是好。”她说,“可我也有不会的。”
“不会就来问。”二狗把册子递还给她,“总不能孩子有不会的,我们大人也撒手吧。”
她没再往下翻,用掌心把卷起的纸角压住。

村长进来时,桌上的东西还分着。大明把登记簿递过去,说新规矩已经照办,两天都没有超过两页;有家长来问,刚才也当面核清了。
村长逐行看过,问那些旧本子什么时候能改完。
老师说,快的这两天就能收,慢的还要带几回。
“那就催紧点,早改完,早轻松。”村长说,“以后新留的也照这个数,登记簿每周交来。”
小满站在讲台另一头,一直等他们挑出可以留下的。他娘把书包口撑开了,等了一会儿,先将左边的练习簿装进去。
老师把那本翻开的旧本子合上,还给小满。他夹进其余旧本子里,一起放回包中。新课本、辅导册也按原来的次序放了回去。
二狗托住包底,帮他背到肩上,把两根带子理顺。小满往前欠了欠身,说还是重。
二狗替他摸了一遍背后,看是不是哪本书的硬角顶着了。没摸出什么,便把包往上提了提。
走到校门外的土坡,左边那根背带忽然松了。书包往下一坠,被他娘伸手兜住。她蹲下来查看,前天新缝的线一针也没开,是针脚下面的旧布裂了。
小满把包抱在胸前,让她腾出手来打结。包盖挣开了,侧兜里的毽子也滚到地上。
他娘捡起毽子,抖掉土,想放回去。小满用下巴压住敞开的包口,腾出一只手接过来。
“这个我拿着。”
他把毽子攥在手里,另一只胳膊仍从下面托着书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