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讲堂的讲台后,一幅绘有日月云层的旧布景由木框和斜撑支起,幕布边缘、支架和落地底座清楚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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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理尚未讲通,天地已经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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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赢”字,身体可以读出来,加班也可以读出来。

中建路桥网站刊过一篇拆字短文,把“赢”拆成亡、口、月、贝、凡,分别引向五种成功要素。其中的“月”,说的是肉,继而说到身体健康。另一篇刊于共产党员网、注明来自《人民日报》的文章,也拆这个字;同一个“月”,先是月光般的清白,随后又是时间,最终落到“5+2”“白+黑”的工作精神。[1]

字倒没有变,课已经换了。

借字说理,自可随题发挥。干部教育那篇也明说“恰可理解为”,原本留着借喻的余地。若只是拿一个字串起几条劝告,听者明白是在借题发挥,这件事并不比用一则寓言劝人更可疑。然而,另一篇从汉字的生成意义说起,便将拆出的部件与赢家必备的要素连在了一起。文中尚未说明这些劝告何以成为成功的必备条件,字形仿佛已经替它们担了保。

问题正在这一步。健康对事业有没有帮助,须看人怎样生活、怎样做事;沟通在什么条件下有用,又会在哪些时候无济于事,也得另作讨论。它们不会因拆字而变得无用,却也不会因拆字而得到证明。即使古人造字时确曾寄托这些幽思,也只能说明古人有过这种想法,不能自动证明世界从此须照着办。

字可以记下道理,没有替道理免检的本事。

这类解释最省力的地方,是可以把人的选择藏起来。取哪一个部件,用哪一种词义,让它对应哪条训示,都经过了人的安排;然而,安排妥帖之后,说出来倒像是文字自己开了口一般。原是我这样解释,转眼成了古人早已看透。解释者从提出意见的人,变成了揭开秘密的人,余下的人只须领悟。

意思安放进去,再从里面取出来,便仿佛多了一层来历。

这番便利用来劝人上进,尚且只是几条人生功课;用来安顿君臣父子,分量更是大不相同。

《说文解字》引董仲舒解释“王”字,说三横代表天、地、人,贯通三者的,便是王。[2] 今本《春秋繁露·王道通三》也从这个字说起,一路说到王者如何参通天地、效法天道。三横一竖,所连的岂止几笔,君王与天地竟也接通了。

不过,这套思想比今日随手拆字的劝诫严肃得多。它并不觉得自己只是在说“君王有点像天”,而是认定天、人、君主参与同一秩序,所谓“天地人主一也”。寒暑应当适时,君主的喜怒也应当合宜;天以四时生养万物,君主亦应爱利天下。治理得当,是人事实现了天道,不能由着居上者随心所欲。[3]

它甚至想借天约束君主。君主固然高,人却不能高过天;多施仁爱,少用刑罚,克制好恶,皆在其中。倘若只把这些说成替皇帝唱赞歌,倒是把古人的用心说浅了。

然而,用心可以深,理由仍须讲明。

君主的喜怒与自然的寒暑,为何同属一种道理,而不只是可以拿来相互说明?天时的规律,如何取得规定人事的资格?即使姑且接受天地与人彼此贯通,这种共同秩序又为什么恰好要求眼前这一套尊卑,而不能容许别的安排?

今本《春秋繁露·基义》把这一步走得很清楚。它先列举上下、左右、寒暑、昼夜等配合,再把君臣、父子、夫妇纳入其中,规定君、父、夫属阳,臣、子、妻属阴。继而说:“阴道无所独行。其始也不得专起,其终也不得分功。”臣的功归于君,子的功归于父,妻的功归于夫,最后归结为:“王道之三纲,可求于天。”[4]

万物皆有配合,说着说着,一方竟连自己起事、自己分功的资格都没有了。

这里真正需要说明的,恰是从配合走到服从的那一段路。两个人相互依存,并不能自行决定谁有权发号施令;同属天地,也没有直接告诉人们,为什么妻子做成的事,功劳须归丈夫。这些位置一旦排好,便被放进阴阳的图景;待图景齐整,又可以反过来证明位置排得不错。人的座次遂有了天地的根据,安排座次的人倒退居到幕后。

一人站在台下问“凭什么你在上?”,坐在高台木椅上的人抬眼看天,回答“你看,天也在上。”
座次已经排好,天地随后到场。

要求君主仁爱,当然比任其暴虐要好。可一套对应能够劝君向善,不等于它就因此取得了规定别人服从的权利。善意也须把中间的道理补上,不能只因所求甚善,便省去所据何在。

我更在意的,是这种解释为何如此诱人。它并非全靠强迫,也并非只能骗过没有读书的人。

现实往往零散,付出与结果未必相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难有一个整齐答案。要弄清一件事,常须追问条件、比较不同情形,最后得到的还可能只是“此时如此,换个条件未必”。这种回答不够痛快。一套对应却可以让散乱的事情忽然各归其位:身体、文字、四时、人伦,原来都在说同一件事。人尚未多知道多少事实,却已经获得了看懂整体的感觉。

相互照应,确实是一种美。它让原本平常的事物显得意味深长,让寻常生活也仿佛通向一个幽深而完整的世界。难处在于,形式上的圆满很容易被当成认识上的完成。越是处处相合,越不愿停下来问:这些对应是发现的,还是安排的?

此时追问,多少像在一桌热菜面前翻看采购单。不是不能问,只是显得不够识趣。

它还让知识变得格外便于占有。弄懂一门学问,需要漫长的训练,未必立即有话可讲;听懂一套拆字或天地对应,便可一边假装天机不可泄露,一边转身讲给别人。一个人得到的不只是解释,还得到了解释他人的资格。原先自己也不过识得那个字,如今却看见别人没有看见的深意,连几句寻常劝告,都可以说得颇有师承。

说“这是我的看法”,还须解释怎么想到;说“汉字博大精深”,便忽然与仓颉相通;说“古人的智慧”,听者似乎只消感叹自己所知太浅。意见借来一身古衣,年纪忽然大了许多,说话也就更有分量。

这不必全是装腔作势。真心觉得自己受了启发的人,往往更愿意把启发传出去;真心敬重传统的人,也容易把对一项解释的质疑,听成对整份传统的轻慢。原本只须问一句“这个说法可靠吗”,如今还得先表明你尊不尊重文化。

于是,事实尚未辨明,礼数又要先行。

这也使纠错变得昂贵。一个解释若只是自己偶然想到,放下也就放下了;若已经拿它教过孩子、劝过晚辈、在众人面前讲得头头是道,承认它站不住,就牵动了另一件事:先前那个见识颇深的人,原来并没有那么深。要保住的便不只是一句话,还有那句话替自己赢来的位置。

听者说“这个字不是这么来的。”,站在写有“古人智慧”的黑板旁的讲述者回答“我都讲了三十年了。”,一手搭在讲台上。
道理可以再议,资历不便重来。

未必人人都如此,但这足以说明:看见漏洞与愿意放手,中间并非空无一物。有人可以重新核查,也有人宁愿把问题换一换——纵然字源不对,道理总是好的;纵然道理未必成立,至少能劝人向善。一路退下来,真假便成了最不紧要的一项。

孙玉文批评当代一些汉字形体解释时,就提到以方便识记、适合教学来回应科学性质疑的辩护。[5] 助记当然可以有价值。若承认只是人为编排,安安分分用来记字,事情原可到此为止。可若被追问时退为方便说法,教导别人时又升为古人深意,解释便进退裕如,证明却始终候在门外。

对于接受者,好懂便值得听;对于传授者,好讲便值得留。至于有没有证明那个结论,双方竟可能都不急着计较。一个说法即使在求真上没有过关,也可能在交往与教化中活得很好。

这已经足以使它顽固。若再有权力替它守门,追问就不只是不讨人喜欢了。

《后汉书》记载,光武帝相信预示吉凶的谶言,常用来决定疑难。桓谭上疏反对,认为有些谶说偶然应验,不足为凭,也有人增造图书、假托谶记。他仍然诉诸五经正义,并非一个从现代穿越回去的科学家。后来商议灵台选址,皇帝要以谶裁决,问他的意见;桓谭再次反对,皇帝大怒,斥他“非圣无法”,要将他斩首。桓谭叩头流血,才得免死。[6]

这并不是一场关于“王”字或阴阳归类的辩论,谶也另有其传统。可这次议址中的转换很值得看:原本须说明的是,为什么一种预言足以决定现实事务;转眼需要交代的,却是质疑者为什么敢于反对圣法。

依据一经皇帝采用,追问依据便容易成为冒犯皇帝。一个理由因此可以有两种力量:说服人的力量,与处置不服者的力量。前一种不足,后一种仍可补上。至于究竟是理由取得了尊位,还是尊位使理由免于查问,在座的人未必不懂。

然而,懂得这一点,并不能使讨论继续。

会议桌侧席的人问“依据是什么?”,坐在远端高背椅上的负责人回答“你是在质疑我?”,桌上放着笔记本和水杯。
问的是依据,答的是身份。

这样的难处,也不能简单算在汉字头上。《墨子·小取》早已说过:“其然也同,其所以然不必同。”相似的情形,未必出于相同的缘故;类推可以使用,也有不能越过的限度。[7] 古人自己就能把这件事想明白,写下来的还是汉字。

所以,仅仅证明中国古代也有人讲逻辑,并不能回答旧路为何仍在。它说明追问的能力不曾缺席,却没有说明每一种场合都欢迎这种能力。解释被指出问题以后,什么使人继续采用它,才是更难的事。

一套说法只要仍能给讲述者带来这些便利,就有被再次讲出的理由。听者成为传授者,传授者又把它递给下一批听者。在这样的流转里,整齐的对应容易保留,关于字源、适用条件和推理限度的争论却未必同行。下一次开讲时,结论依旧古老,质疑又须从头开始。

这不意味着一篇汉代论说,必然沿着不曾中断的道路传进今日的干部教育或企业文章。旧的材料可以传下来,新的场合也可以重新生出同样的便利。只要这些便利仍在,一种解释就不必等到把道理讲通,才获得下一次出场的机会。由是观之,古代的引力不只在旧书里,也在今人不断替旧办法添置的新用场里。

最顽固的东西,未必从不受反驳;它也可能只是失去证明以后,仍没有失去用处。

反复依赖这种解释,人也容易养成一种求知的姿势:遇到事情,先找一套可以把它安顿进去的说法;对应既已圆满,余下的问题便交给领悟。现实如有不合,也还可以继续解释。解释者总有下一句话,事实却未必有下一次发言的机会。

我用“古代的引力”谈这些现象,也不能凭“引力”二字,就让整个中国自动服从牛顿。这个比喻有没有道理,须看规则怎样让路、关系怎样分配机会、某种说法怎样取得权威。若只因比喻漂亮,就免去这些麻烦,写这篇文章也不过是另摆一席。

象征尽可丰厚,寓言尽可动人。可一旦要替现实下判断,替别人排座次、定本分,就请把中间省掉的理由拿出来。

道理尚未讲通,天地已经作证。先让天地歇一歇吧。

毕竟,替它回答的,始终是人。


1. 武文龙:《“赢”字解读》,中建路桥网站,2016年12月29日;马从辉:《一个“赢”字 五种意识》,共产党员网2014年6月23日刊载,注明来源《人民日报》。本文比较两文对同一部件的不同发挥;后文明确使用借喻语气,不因解释不同就判两篇造假,也不据刊载推定读者接受程度或企业实际决策。 ↩

2. 《说文解字》卷一·王部。此处所引为《说文》载董仲舒之说,不据此判定“王”字最初构形。字源是否正确与由字源能否推出统治资格,是两个问题。 ↩

3. 今本《春秋繁露》《王道通三》,参见另一转录入口。本文据所列原文,未作版本校勘;该书有成书与归属争议,不将各篇全归董仲舒一人。复合文本问题可参见Ivana Buljan, “Political Strategies for Maintaining Power: Power and Nature in Chapter 20 of the Chunqiu fanlu”,Asian Philosophy 29(4),2019,289—305页,摘要及导论。 ↩

4. 今本《春秋繁露》《基义》,参见另一转录入口。功劳归属亦可参照同书《阳尊阴卑》“善皆归于君”“不敢与父分功”等论述。《基义》也说双方相兼,并主张厚德简刑;本文分析它从阴阳配对到不对称行动、功劳归属的推论,不概括全部阴阳思想。所引网页篇次与通行编次不同,故以篇名定位。 ↩

5. 孙玉文:《谈谈社会上一些分析汉字形体结构的说法》,《小学语文》2025年第6期,重点见第九节。此处取其关于实用性辩护的观察,不采用其有关历史频率、记忆效果的概括。文中未完整列明具体争论双方;本文关于接受、传授、身份与再生产的讨论是机制分析,并非已完成的受众调查,也不指认开篇两位作者曾作这些回应。 ↩

6. 《后汉书》卷二十八上·桓谭传,反谶奏疏及其后议灵台所在的连续记述。桓谭获免后出任六安郡丞,途中病卒,并未被斩。此事说明该次决策依据之争如何转为对圣法的冒犯,不与前述《春秋繁露》拼接成同一争论。 ↩

7. 《墨子·小取》,论辟、侔、援、推之辞及其限度的一段。这里取其对类推界限的自觉,不将整篇等同于现代形式逻辑,也不以此宣称后世缺少逻辑资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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