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天平两侧各放一张答卷,左侧另有家庭合影,秤盘向下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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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试照常举行,分数另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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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试作弊,有时还得主动减分。

2012年,广东中山一次公务员招考,林钰成笔试只排第六,本来进不了面试。他的母亲梁国影时任市人社局纪委书记,分管考试院,于是有人替他改了笔试成绩,又有人关照面试。结果,面试居然得了91.74分,母亲与考务人员怕引人怀疑,又减去十分,公布为81.74分。[1]

优秀也须有个分寸,不能太不像真的。

那位母亲动用的当然是公权,所照顾的却是最私人的关系。旁人参与竞争,这一家还参与安排竞争。不过,倘若只从中认出一个替儿子作弊的官员,事情便看简单了。真正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一个人取得了公共职位,身边的人便容易觉得,他终于可以让鸡犬升天,有本事照顾自己人了?

父母照顾儿女、朋友彼此帮忙,本是人之常情。你用自己的钱替弟弟交学费,用自己的时间陪朋友看病,旁人何必置喙。可是,你掌管的录取名额、审批权和公家的职位,并不因此也成了你的家产。问题就在这一步:原本属于私人的情分,开始要求由公共事务来偿还。

这时,两套道理便迎面相撞。规则要求在同等条件下同等对待,人情却问:既然亲疏不同,怎能一概而论?他是你儿子,你能不管?我是你老师,当年待你不薄!这是咱们自己人,你还真准备照章办事?

问得情深义重,倒让想按规矩办事的人先欠了理。

费孝通在《乡土中国》中写到“差序格局”,所指的便是这种由亲及疏的关系秩序。他又以“系维着私人的道德”为题,讨论道德评价怎样随彼此的关系伸缩。[2] 这里不缺道德要求,要求还很稠密:为子当孝,受恩当报,朋友须讲义气。只是当这些要求越过公私之界,公共职责便常常排在它们后面。

你拒绝一位陌生人,只须说明条件不符;拒绝一位熟人,还得解释为什么不肯给他面子。拒绝亲戚,恐怕连长辈也愤然找你评理。对规则的忠实,由此变成对关系的亏欠。帮忙的人落得有情有义,守住边界的人倒显得六亲不认。至于被挤掉的那个陌生人,他不在饭桌上、也不在家族群里,永远无需替他算这笔情义账。

关系吞没规则,往往就是这样开始的。它不只替违规提供门路,还给违规包装了一层道德上的体谅;更进一步,它能让拒绝违规的人觉得难堪。无须人人都坏,只要每个人都觉得自己那份情面应当例外,公道便只好一退再退。

一男一女围着手持规定册的办事人质问“你还讲不讲情分?”,另一名申请人抱着材料在旁等候。
不近人情。讽刺漫画。

这种办法,古人早已用得纯熟,而且不止在亲族之间。

科举本是朝廷取士,考中之后,却又能结成一层私人恩义。明代中式者尊主考为座师,尊录取自己的同考官为房师,自称门生;同榜登科者有同年之谊,互称年兄。考试选出了官员,也给官员编出了一张彼此提携的关系网。[3]

考官未必给你讲过一天书,你却立刻有了老师。功名通过国家的考试取得,却又被记作某个人的知遇之恩。此后他提携你、你回报他,温情与利益一道相生相长。到了用人、荐举、议事之时,究竟是此人有才、此议有理,还是此人出于我门、此议有利于我师,便未必分得清楚。朋党也未必要从密室里的阴谋开始,彼此感恩、彼此照应,足以使公事渐渐认了门户。

鲁迅的祖父周福清,便曾想让这样的旧谊替下一代出力。1893年,他得知浙江乡试主考殷如璋与自己有同年之交,遣人投书贿考,请托照顾自己的儿子和亲友子弟。[4] 父亲与儿子的血缘,考官与旧交的年谊,在这里接到了一起:儿子还没入场,父亲已经另外替他作文。

这从来不是一个家庭的私心。血缘不够,可以添上师承;不是同门,还有同年、同乡、故旧。关系能够借人转接,情面可以托人递送。今天请你顾我一个学生,明天我替你问一个名额,未必当场议价,也未必事事拿钱。各人记着各人的好,公家的位置总有私下的用途。

更难摆脱的是,有人找关系求不该得的好处,有人找关系,却只想得到本应属于自己的公道。

杨乃武与小白菜案中,杨家两次进京申诉,先是复审维持原判,后又久拖不决。亲友随后联络十八名在京浙江籍官员,提交呈词,请将案件交刑部审理。[5] 对身陷冤狱中的人,当然不能责怪他求助乡谊。亲友相助值得感激,申诉屡经周折之后又四处寻求援手,则让人看见更重的无奈:一个人是否蒙冤,与谁肯替他说话,原应有什么关系?

同乡伸手救人,与同乡相护作恶,自有是非之别。可当人们不敢相信,凭正当理由就能获得应有的对待,关系便径直成为防身之物。吃过没关系的亏,便教孩子早点经营关系;骂过别人的后台,轮到自己有事,却又怕找不到后台。对不公的恐惧,也会替这种秩序添砖加瓦。人情网因此不只靠得利者维持,还能从受损者那里得到续命的力量。

没有现成的关系?那就先从称呼上找一找。这也使今日那些颇为尴尬的称谓,多了一层值得看的意思。

老爷、少爷被赶出了日常的体面称呼,先生、太太、小姐一度也让位于普遍的“同志”。后来,同志日渐尴尬而退出日常场合,师傅、老板、老师等旧称又纷纷扩大了用途。[6] 于是,初次见面,嘴边常要踌躇片刻:直呼姓名怕唐突,称官衔太露骨,叫先生又嫌生分。索性一声老师,至少先把敬意摆足。

叫老师本来只是礼貌,不会凭空生出师生之恩,但今天逢人便称老师的风气,使受了这假惺惺尊称的人仿佛不容质疑,于是敬意也就被收作了服从。哥、姐也本可只是亲切,但亲切的真相若是“自己人别这么较真”,本来可以明说的条件,就开始显得伤感情。称谓在此做的,是先替彼此安置一个私人位置,再从这个位置上提出要求。

“家人们”尤其省事。买卖还没做,默认已经认亲了。你若问价格、质量、退款,那原是顾客的本分;倘若对方转而要求你相信一家人的诚意,不要斤斤计较,亲热便是在劝你少用一点本来属于顾客的判断与权利。情分先给,账单后到。

办公室里也一样。称兄道弟、以家相许,仿若彼此关心、一团和气,其实谈职责时要你顾全一家人的情面,谈报酬时却又请你遵守公司的规定,这个家真的颇有章法:义务按亲情计算,权利按合同结算。两套标准轮流出场,各得其便。

同一位上司谈加班时搭着员工肩膀说“都是一家人”,谈报酬时隔着桌子按住合同说“按合同办”。
一家人的两套算法。讽刺漫画。

外企的英文名、互联网公司的花名,中国人也很快叫顺了。这说明换一种叫法并不难。难的是叫法变了以后,职位和权利是否也能从私人关系里独立出来。上下级可以互叫花名,决定机会时却仍可能先辨谁亲谁疏。名字叫得平,未必就敢平等地说不。

这些称谓的来历和用途不尽相同,不能听见一声哥姐,就查起徇私舞弊。公职有公职的责任,买卖与雇佣有各自的条件和约定。可当师恩、家情、兄弟义气被拿来单方面改写这些责任,或者让人不好意思坚持自己的权利,它们便走上了同一条路:先把你变成我的什么人,再决定你可以要求什么、应当让出什么。

这就是古代的引力在日常生活里的牵扯。

帝制可以结束,科举可以废除,衙门可以变成机关,公司可以搬进玻璃幕墙的大楼。新制度会产生新职位、新资格和新资源,人情也能学会如何接近它们。[7] 真正让人唏嘘的是,这些新职位和新规矩,为何总向私人的情义低头!

规则若只在彼此陌生时才严格,遇到自己人便只管通融,陌生人自然要设法变成熟人;办成事情若总被记成某个人的恩情,下一次照章办事又怎能不想起前一次的人情债?这样一来,现代机构有了,事情仍按亲疏远近来办。古代无需原样复辟,只须在利益临头时,大家再认一次亲。

公道真正要安顿的,恰是那个与你无亲无故的人。他没有资格要求你爱他,却有资格要求你履行职务、遵守约定,不因他不属于你的圈子,便少给他一分应得的对待。他来报名,不该先认老师;他来办事,不该先拜码头;他来讨一个说法,也不该先找一位能够替他说话的大人物。

而一个愿意按规矩办事的人,也理当可以拒绝亲友的越界要求,不必为了证明自己有情有义,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做人情。

否则,考试自然可以照常举行。卷子好像考的是考生,分数却要考一考亲疏。


1. 邓媛雯、陈彦儒:《广东中山“改分官员”庭审 法庭认定有自首情节》,中新网,2012年9月4日;胡迪:《梁国影篡改儿子分数判1年》,广州日报,2012年9月7日,新浪转载。前文取舞弊操作作为讨论入口。该案后来取消录用资格,梁国影一审获刑一年;本文未将改分写成最终成功入职。 ↩

2. 费孝通:《乡土中国·系维着私人的道德》。本文借其分析讨论亲疏义务与公共职责的冲突,不将乡土社会的描述直接当作当代全国调查。 ↩

3. 郭培贵:《明代科举中座主、门生关系及其政治影响》,《中国史研究》2012年第4期;此处依据《中国社会科学文摘》2013年第5期摘编。同年与年兄称谓另参教育部教育百科“同年”词条。这些关系亦含真实情谊;本文所论是它们进入公职提携和政治回护时的作用。 ↩

4. 郭琪:《内阁中书周福清的“投书贿考案”》,中国档案报,2014年1月19日,浙江档案网转载,据相关奏折、谕旨叙述。殷如璋亦作殷汝璋;此处从该文。周福清此次请托未成,后获罪入狱;这里只取以年谊请托子弟的环节,不铺叙全案。 ↩

5. 郑定、杨昂:《不可能的任务:晚清冤狱之渊薮——以杨乃武小白菜案初审官刘锡彤为中心的分析》,《法学家》2005年第2期,第46—55页,第二节;刊方题录。本案另有办案责任、取证和串供等问题,不能以关系一因解释;正文仅借亲友联络在京浙江官员提出关于申诉与私人援助的追问。 ↩

6. 胡范铸、胡玉华:《“同志”称呼语的语义功能与语用条件析论》,《华东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0年第3期,第112—116、122页。此处仅据刊方摘要所述称谓变化;将“同志”的使用变化与称呼尴尬相联系,以及下文关于权利边界的讨论,是作者观察与分析,不冒称该论文已证明这些称谓都出于攀附动机。 ↩

7. Yanjie Bian(边燕杰), “The Comparative Significance of Guanxi”, Management and Organization Review, 13(2), 2017, pp. 261–267,尤其“Guanxi as Resource Mobilizers”一节。正文对“古代引力”的判断是本文的综合论述,并非该文原话;不以关系的存在直接推出规则必然失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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