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微失真的室内空间中,一个男人站在安检桌、无人机零件桌、厕所门与窗户之间

配合一下

当安检进入一个人的脑子

他出门以前通常检查三样东西。

钥匙,手机,证件。

这个习惯已经很多年了,和最近的事情没有关系。

钥匙在右边口袋。

手机在左边。

证件放在手机壳后面。

他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其实第二遍没有必要。

他已经摸到了。

但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明知道门已经锁了,还是要回去拧一下门把手。

他拧了。

门锁着。

于是下楼。

电梯停在七楼,上来一个女人,拎着一袋菜。袋子里露出一截葱。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一楼到了。

女人先出去。

他跟在后面。

门口有人坐着。

他已经习惯了。

证件看一下。

手机看一下。

包打开一下。

今天他没带包。

那人问:

“出去做什么?”

“买点东西。”

“买什么?”

他愣了一下。

倒不是这个问题不能回答。

只是他本来并没有决定买什么。

“随便看看。”

对方抬头看他。

他忽然觉得“随便看看”这四个字不大好。

一个人为什么要随便看?

看什么?

为什么看?

于是补了一句:

“主要买牙膏。”

那人点点头。

他也点点头。

走出去两步,他才想起来家里的牙膏还有半管。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撒谎。

应该不算。

他确实可以买一管。

只要后来买了,这句话就是真的。

想到这里,他决定一定要买牙膏。

否则事情就会变得复杂。

街上和以前没有什么区别。

有人骑车,有人遛狗,有人站在路边喝豆浆。

阳光很好。

树叶落了一些。

他甚至觉得自己刚才有点多心。

这里一直很正常。

只是现在安全了一点。

再安全一点。

安全总不是坏事。

普通住宅入口,一名男子把手机交给工作人员检查,旁边有人提着蔬菜等待
一开始,一切都很正常。只是比以前多了一道程序。

他走到路口,忽然想起床底下那架飞行器。

已经很久没用了。

以前不让飞。

那没有什么。

不飞就是了。

后来听说不能持有。

他一开始没当回事。

东西放在床底下,又没有飞,怎么会有什么问题。

后来他看见通知。

又看了一遍。

然后又看了一遍。

通知写得很清楚。

整机不行。

主要部件也不行。

至于什么叫主要部件,通知似乎也写了。

至少他记得写了。

可现在想起来,又不确定。

也许没有。

晚上回去可以再看。

想到这里,他突然停住。

为什么要再看?

反复查看有关规定,会不会显得自己特别关心有关规定?

特别关心一件事情,有时候意味着和这件事情有关。

他继续走。

走了几步,又觉得这个想法很荒唐。

谁会知道他看了几遍?

手机知道。

当然,手机不会主动说。

至少应该不会。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

屏幕是黑的。

他又放回去。

走过安检口的时候,他主动把手机拿出来。

工作人员还没说话。

“解锁吗?”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

“不用。”

“哦。”

他把手机收回去。

过了闸机,他开始后悔。

为什么主动问“解锁吗”?

正常人会这样问吗?

如果不用解锁,为什么他以为要解锁?

除非以前解锁过。

以前当然解锁过。

这又没什么。

可问题是,他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他回头看了一眼。

工作人员已经在检查下一个人。

没有人看他。

他松了一口气。

然后意识到自己刚才松了一口气。

一个没有问题的人为什么会松一口气?

他开始觉得心跳有点快。

别紧张。

他对自己说。

然后立刻觉得“别紧张”很可疑。

只有紧张的人才会对自己说别紧张。

于是他又对自己说:

我没有紧张。

这更糟。

他决定什么都不要想。

走路。

只是走路。

左脚,右脚。

左脚,右脚。

不要想床底下。

不要想飞行器。

不要想电池。

不要想摄像头。

不要想。

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把所有不能想的东西都想了一遍。

这天他最后还是买了牙膏。

他特意要了小票。

其实没有人要求。

但小票至少可以证明他确实买了牙膏。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把小票攥在手里。

后来觉得这样太显眼,就放进口袋。

放进口袋以后又想,万一检查怎么办。

于是又拿出来。

走到楼门口,他已经不知道这张小票究竟是在证明什么。

门口还是那个人。

也可能不是。

他分不清这些人的脸。

制服差不多。

桌子差不多。

说话也差不多。

“去哪了?”

“买牙膏。”

他立刻把牙膏和小票一起递过去。

那人没有接。

“我没要这个。”

“哦。”

他把手收回来。

忽然觉得很难堪。

“手机。”

他递过去。

“解锁。”

他解锁。

那人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最近怎么没什么照片?”

“我不太拍照。”

他说完,立刻想起来这句话以前好像说过。

在哪里说过?

他不记得。

也许就在这里。

也许只是想过。

“为什么不拍?”

他抬起头。

那人真问了吗?

他看着对方。

对方也看着他。

他忽然不知道刚才那句话究竟是谁说的。

“什么?”

他问。

“我说,可以了。”

“哦。”

他拿回手机,上楼。

回到房间,他把飞行器从床底下拿了出来。

已经很旧了。

真的是在吃灰。

他忽然有些生气。

就是这么个东西。

一个塑料壳子。

四个桨叶。

一块电池。

能有什么?

他决定拆掉它。

只要它不再是一架完整的飞行器,问题也许就不存在了。

他先拆桨叶。

放在桌子左边。

然后拆电池。

放在右边。

摄像头拆下来。

电机拆下来。

遥控模块拆下来。

螺丝一颗一颗放进一个杯子里。

拆到最后,他面前只剩下一堆零件。

他看了一会儿。

问题似乎解决了。

然后另一个问题出现了。

如果整机不能持有,零件也不能持有,那么刚才他只有一个问题,现在有很多个。

他站在略微扭曲的房间里,看着桌上被拆成许多零件的无人机
刚才只有一个问题。拆开以后,有了很多个。

他数了一遍。

二十三件。

又数一遍。

二十七件。

第三遍是二十五件。

这让他非常不安。

数量不应该变化。

他决定不再数。

可是“不知道有多少件”似乎更加不好。

于是又数。

数到第九件的时候,他突然想到:

自己现在是在清点,还是在盘点?

这两个词有什么区别?

如果有人问,为什么要拆?

为了不持有整机。

那为什么持有零件?

为了处理整机。

那为什么不把零件处理掉?

怎么处理?

拿出去?

拿出去算不算携带?

装进盒子算不算包装?

从桌上移到门边算不算运输?

从门边移到楼下呢?

从左手交到右手呢?

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

刚才他已经运输过很多次了。

从床底到桌上。

从机器上到桌面。

从桌面到杯子。

如果运输只取决于位置发生变化,那么事情已经发生了。

如果运输还要求经过一定距离,那多少算一定?

一米?

十米?

出门?

如果出门才算,门是什么?

房门算吗?

厕所门呢?

他忽然想上厕所。

也许是因为刚才喝了太多水。

他走到厕所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住了。

脑子里冒出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进去做什么?

他差点笑出来。

上厕所还能做什么。

然后另一个声音说:

具体一点。

他没有笑。

他站在那里。

手还搭在门把上。

“上厕所。”

他说。

房间里没人。

他说完以后自己吓了一跳。

为什么要回答?

谁问了?

他回头。

客厅里很安静。

桌上是一堆零件。

窗帘没有拉。

楼对面的窗户亮着几盏灯。

他重新把手放到门把上。

进去。

没问题。

厕所又不是公共场所。

想到“公共场所”四个字,他又停住。

什么叫公共?

两个人算不算?

如果将来有人进来呢?

如果维修工来修马桶呢?

如果一个空间暂时只有一个人,它是私人空间,还是暂时没人检查的公共空间?

他突然觉得尿意没那么强了。

他回到客厅。

坐下。

过了一会儿又起来。

这回什么都不想。

直接进去。

关门。

坐下。

刚刚放松,外面好像有人敲门。

咚。

他身体一下僵住。

等了一会儿。

没有第二声。

也许是楼上。

也许是水管。

他继续。

咚。

这次很清楚。

“里面的人。”

他猛地抬头。

厕所里只有他。

“谁?”

没有回答。

他屏住呼吸。

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又来了。

“配合一下。”

他站起来。

裤子还没整理好。

然后忽然意识到,声音似乎是从自己脑子里来的。

他不敢确定。

门外当然没有人。

可是“当然”这个词为什么会出现?

只有不确定的时候,人才会说当然。

他慢慢把门打开。

外面没人。

客厅和刚才一样。

桌子。

零件。

杯子。

牙膏。

小票。

所有东西都在原位。

他松了一口气。

然后又因为自己松了一口气而紧张起来。

从那天以后,他开始养成一个新习惯。

每天睡觉以前检查一遍自己。

深夜房间里,一个男人独自坐在床边,桌上放着手机、证件和无人机零件,窗中映出他的身影
后来,检查员不再需要出现。

不是检查钥匙、手机、证件。

那些已经很简单。

他检查当天有没有说不该说的话。

有没有做容易误解的动作。

有没有长时间停留在某个地方。

有没有突然改变路线。

有没有无缘无故笑。

有没有无缘无故紧张。

有没有想到不该想到的东西。

最后一项最麻烦。

因为只要开始检查自己有没有想过,就一定会重新想一遍。

所以他后来改了办法。

不检查内容。

只检查有没有异常念头。

什么叫异常,他说不清。

正常念头是不需要解释的念头。

异常念头则是如果有人问起来,会需要解释的念头。

这个标准很好用。

至少一开始很好用。

后来他发现,几乎所有念头一旦被问“为什么”,都需要解释。

为什么今天想吃面?

为什么不想拍照?

为什么站在窗边?

为什么突然想起小时候?

为什么梦见一条河?

为什么在梦里往河对岸走?

于是睡觉也变得有些麻烦。

因为梦很难控制。

他曾经梦见自己在飞。

不是坐飞机。

也不是乘什么机器。

就是自己飞。

下面有很多屋顶。

没有检查站。

没有闸机。

没有人叫他停下来。

他飞得很高。

风从身边过去。

醒来以后,他躺在床上,心里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轻松。

过了几秒,他忽然想:

为什么会梦见飞?

这个问题让那点轻松迅速消失了。

他翻了个身。

也许只是普通的梦。

人都会做梦。

但为什么偏偏是飞?

他想起床底下。

又想起桌上的零件。

又想起通知。

事情突然有了联系。

有联系就意味着可以解释。

可以解释又意味着也许需要解释。

他闭上眼睛。

试图回忆梦里还有什么。

飞行高度多少?

有没有经过人口密集区域?

有没有摄影?

有没有携带设备?

有没有主观故意?

想到“主观故意”时,他猛地睁开眼睛。

天还没有亮。

房间里没有人。

他很确定没有人。

至少这一点应该可以确定。

他坐起来,摸到手机。

想查一下梦算不算行为。

手指已经碰到搜索框,又停住。

搜索这个问题本身会留下记录。

他把手机放下。

过了几分钟,又拿起来。

删掉了搜索框里还没有发送的几个字。

删完以后,他意识到:

删除也是一种行为。

他不知道没有发送过的文字算不算存在过。

如果存在过,存在在哪里?

如果只存在于屏幕上几秒钟,那算不算持有?

如果连屏幕上都没有,只是在脑子里呢?

他慢慢放下手机。

这时,他终于明白了一个以前一直没有想明白的问题。

最安全的办法不是不做。

因为“不做”也是一种选择。

也不是不说。

沉默同样可以被解释。

甚至不是不想。

因为一个人必须先想到“不要想什么”,才能不去想它。

他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发现自己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让他突然轻松了一点。

不知道怎么办,也许就不用负责。

可是紧接着,他又想到:

不知道,也可能是一种问题。

天亮以后,他没有起床。

门外有人走过。

电梯响了一次。

楼下似乎有人说话。

也可能只是电视。

他躺着听。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有人敲门。

没有声音。

可是他很确定,有人在等他开门。

他闭上眼睛。

门外的人也许没有证件。

也许没有制服。

也许根本没有人。

他还是在心里问了一句:

“什么事?”

过了一会儿,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回答:

“例行检查。”

他没有开门。

不是因为拒绝。

他只是还没有想好应该先检查什么。

后来他决定,从自己开始。

这样比较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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